“别停……拖进去。”

废巷的阴影里,李长生的声音微弱得几乎融化在酸雨中。他双膝跪在满是油污和黑水的烂泥里,刚呕出的内脏碎片在水洼中发出刺鼻的腐蚀声。

王富贵根本顾不上掩饰自己粗重的喘息。他两百多斤的身躯像头受惊的野猪,双手死死卡住李长生的腋下,半拖半扛地将他拽进了废弃安全屋那扇发霉的木门后。

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将外头那令人窒息的毒气和死寂暂时隔绝。

李长生的后背刚一贴上潮湿的承重石柱,双腿便彻底失去了支撑力。他顺着柱子滑坐在地,浑身上下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。右半边脸上的黑色毒斑已经蔓延到了眼窝边缘,一条条扭曲的青筋在脖颈上暴凸,每一次呼吸都带出浓重的血腥味。

王富贵连滚带爬地扑到火盆边,随手抓起一叠满是霉斑的假账本,一把撕碎后凌乱地踩进泥地里,伪造出此地常年有低阶拾荒者居住的杂乱痕迹。

做完这些,他从贴身的内衣夹层里抠出一枚雕着铜钱纹路的玉佩。这是他压箱底的防身物件。王富贵看着玉佩,胖脸上闪过一丝肉痛,但动作却没有半点迟疑。他走到墙角一个隐秘的黑户当铺传物口,将玉佩塞了进去。

片刻后,石槽里吐出一张边缘发黄的低阶隐匿符。

王富贵一把抓起符箓,粗暴地捏碎。一层极其微弱、带着腥味的灰雾瞬间在屋内散开,将石室本就不起眼的灵力波动彻底压入地脉的最底层。安全屋的物理隐蔽级别勉强拔高了一档。

角落里,苏清颜一直没出声。

她看着李长生那张毫无血色、甚至连七窍都在往外渗着黑血的脸,一直紧绷的肩背微微塌陷了半寸。她修长的手指松开了一直按着的剑柄,上前两步,蹲在李长生面前。

一缕极其细微的、纯净的极寒剑气,在她白皙的指尖悄然亮起。她想用这股不含杂质的高维力量,去强行封堵李长生脏腑里那些正在暴走的劣质毒素。

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李长生心口的瞬间。

“啪。”

一只冰冷、沾满泥污的手猛地钳住了她的手腕。

李长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将她的手重重推开。这一下动作太大,牵扯到撕裂的脏腑,他喉结一滚,硬生生咽下涌到嘴边的一口热血。

“收起你的剑气。”

李长生的声音冷硬、粗糙,带着不容置疑的凶戾。他微微抬起眼皮,那只未被毒斑覆盖的左眼里,残存的血丝像网一样张开,“在这儿露出高阶灵力……天道眼的扫描光束,下一息就会把这间屋子轰成平地。”

苏清颜的手腕在半空中僵住。她看着自己白皙肌肤上留下的那个刺眼的黑泥指印,又看着李长生那因极度虚弱而抑制不住颤抖的肩膀,嘴唇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。

“黑市的规则里没有怜悯,只有买卖。”李长生靠着石柱,大口喘着气,用粗暴的训斥掩盖自己身体的失控,“去底层的暗摊……把能中和毒血的基础灵药带回来。”

墙角的阴影里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。

殷小鱼一直缩在那里。这个底层的向导看着眼前这群人内讧,听着李长生那虚弱到极致的呼吸声,眼底闪过一丝本能的狡黠。他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,右脚跟悄无声息地向后转了半寸,试图贴着墙缝溜出这个即将崩溃的死局。

他刚退出半步。

李长生没有回头,甚至没有看他一眼。

殷小鱼脖颈上的金属项圈深处,一道灰白色的乱码骤然亮起。

那是一种纯粹的、底层逻辑上的死亡锁死威压。殷小鱼只觉得颈椎骨里像被钉进了一根冰冷的铁钉,大脑的供血在这一瞬间被强行截断。

“扑通。”

殷小鱼双膝重重砸在烂泥里,双手死死抠着喉咙,连惨叫都发不出来,只能发出溺水般的赫赫声。他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被碾得粉碎,头颅像捣蒜一样磕在泥地上,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。

“我带路……我去!别杀我!”

李长生闭上眼睛,胸口缓慢起伏着。

王富贵明白该干什么。他转身走出屋檐,在暗沟里直接用双手抠出了一大堆泛着酸臭气的黑色烂泥。

他捧着那堆泥水走回屋内,停在苏清颜面前。看着那袭一尘不染的白衣,王富贵咽了口唾沫,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。

“苏姑娘……商盟的暗查无孔不入,你这身打扮,太扎眼了。”王富贵的声音很低,带着一丝讨好和无奈,“得罪了。”

苏清颜看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烂泥,瞳孔微微收缩。

她没有躲。

王富贵咬着牙,把那坨烂泥粗暴地拍在苏清颜冰冷的脸颊上,顺势往下,抹过她修长的脖颈,涂在那是用冰蚕丝织成的白衣上。

冰冷的泥水顺着苏清颜的下颌线滴落。她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,右手大拇指死死抵住黄铜剑格,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完全泛白。那是她本能的抗拒,但她死死咬住后槽牙,一声未吭。

高高在上的剑仙,在这一刻彻底降格,变成了一个沾满恶臭、在污泥里打滚的流浪散修。

“走吧。”苏清颜的声音像被砂纸打磨过,没有一丝起伏。

她将凛冽的剑意完全锁死在骨骼深处,背着那把被破布包裹的长剑,跟在战战兢兢的殷小鱼身后,推开木门,走入了黑市那片更加深邃的毒雾中。

屋门重新关上。

王富贵转身,刚想去拿水袋,却看到李长生正扶着石柱,一点点撑着身体站了起来。

“主子!你这身子骨不能再动了!”王富贵慌了,伸手就想去扶。

“别碰我。”李长生侧过身,躲开了王富贵的手。他体内的规则撕裂已经到了临界点,任何一点外界的灵力触碰,都可能引发直接的物理崩盘。

他拖着那条沉重的右腿,挪向墙壁上一条用于排风的暗缝。

“看好家。”

丢下这三个字,李长生的身影隐入了暗缝后方的一条狭窄废巷中。

巷道里没有任何光线。李长生贴着长满黑色真菌的砖墙,每往前走一步,脏腑里就传来类似金属扭曲的闷响。他的视线开始模糊,左眼底的乱码视野在一片漆黑中艰难地维持着微弱的闪烁。

他必须把纯净气息死死压在经脉最深处,不能泄露半分。

走廊转角处,李长生停下脚步。他抬起沾满自己毒血的右手食指,在墙根一块松动的青砖缝隙里,轻轻按了一下。

一丝肉眼不可见的灰白色乱码波段,随着血液渗入砖石的纹理中。

这动作看似微不足道,却耗费了他极大的心神。他像一只濒死的蜘蛛,在黑暗中艰难地尾随,沿途在每一个关键的岔路口,都用自己的命元和毒血,烙下一个微观视界的锚点。

他看似把买药的任务交给了苏清颜,实则根本不相信任何人能在这个吃人的黑市里全身而退。他必须在暗中铺设一张视野网,哪怕代价是加速内脏的崩溃。

……

两条街区外。

暗巷的地势开始向下倾斜,空气中的酸臭味被一种劣质药材混合着防腐香料的气味所取代。

殷小鱼缩着肩膀,熟练地绕过几个正在暗处争抢地盘的流浪修士,带着苏清颜钻进了一条逼仄的地下通道。通道尽头,是一片由无数破布帐篷和生锈铁架搭成的区域。

这里就是无妄城最底层的暗摊。没有明亮的灯火,所有的交易都在阴影中进行,只有几颗蒙着灰尘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绿色的光。

殷小鱼停在一个不起眼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个披着灰袍、半张脸布满烧伤疤痕的管事。他正低头用一把生锈的锉刀清理指甲。

苏清颜没有说话。她按照王富贵教的规矩,上前一步,手掌探向腰间,准备解开那个被破布掩盖的储物袋,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劣质灵石。

就在她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储物袋边缘的这一刹那。

摊位后方,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灰袍管事,动作突然停住了。

他缓缓抬起头。

那只原本应该是瞎掉的左眼眶里,没有眼球,只有一枚由纯机械齿轮和琉璃晶片拼接而成的异化物。

“嗡——”

毫无征兆地,这枚异化鉴定义眼深处,亮起了一道猩红的光束。这道光束像闻到血腥味的毒蛇吐信一般,瞬间穿透了昏暗的光线,死死锁定在了苏清颜腰间那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拉开的储物袋轮廓上。